第9期:最远的一课
2013-06-08 14:00:46 北京四中语文组 黄春


  

  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或者说,已然习惯了这种聚聚散散的感觉——这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语文课。

 

  每届孩子告别最后一课的方式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这个课堂上会发生什么。于是,今天我尽量保持和前一天相同的样子:一样的衣服,一样没有抱着电脑,一样沉默着只是偶尔笑一下,一样地用目光看着讲台下你们一双双的眼睛——尽管这些眼睛显然刚刚被上一节课的老师煽乎得红红的湿湿的肿肿的。我依然讲课,讲昨天刚刚考完的模拟试题;或批评,或表扬,或是恨铁不成钢,或是临阵叮嘱唠唠叨叨。

 

  而我显然知道,没有人在听课,尽管那双双眼睛始终以从未有过的专注在凝视着我和我往黑板上写下的每一字板书。

 

  快下课的时候,课代表冲上讲台来念了一段极其煽情的感谢和祝福我的话。在一阵掌声后,我明白自己也该送点什么给你们,给我的孩子们,给一群极其优秀的文科孩子们。

 

  送什么呢?

 

  昨天晚上收到一条短信:“老师,要毕业了,谢谢您对我的关注。”收过很多这样的短信,意料之外的是你用了“关注”,而非“教诲”“帮助”等更加感恩的词汇。我关注过你吗?找你谈过话?给你额外辅导过?上课经常提问你?背过你去上医院?——都没有啊。“关注”何来?

 

  是啊,“关注”何来?没等我多想,短信又来了:“虽然我们班的语文分数不是最高的,但是,您对我们的关注是最远的。”

 

  我恍然大悟,这是你在十分委婉地批评我的教学效果。不过,我依然很是高兴,因为我可以按下“清除”键删去前边的批评,而只留下后半句话存在手机里:“您对我们的关注是最远的。”

 

  有多远?我说不清楚。不过我倒是真的希望你们——我的学生我的孩子们我的这些学文科的弟子们,能够眼光长远,远到能够看见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时的样子。

 

  四中的孩子总是这样,越是在临近考试的时候,越是不谈考试的事情。这不,你们中很多人找到我聊天,谈人生,谈生命。我送给你们最多的话是:“如果你对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时的样子有了想法,你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老师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希望自己离开世界的时候,不要太痛苦,于是我用别人争权夺利的时间去运动;不要欠人感情,于是我及时回报所有爱我的人;最好能有个学生来送我,于是我从不忌讳将家庭电话告诉我的学生;最好能有本书陪葬,于是我努力读完书房里的书并尽力写出本书来……这不就够了吗?我想我离开世界的时候,会十分的淡定而从容。你们也是。

 

  你们都非常优秀,你们都有好的身体好的智商好的教育好的品德并赶上了好的时代,你们都将获得好的生活。然而,老师我知道,好的生活,不一定就是幸福的生活;幸福的生活,不一定就是崇高的生活。记得在给咱们的校刊命名的时候,我思来想去最终选定了“流石”二字,取于“枕流漱石”之典。你们是和创刊号一起成长在四中校园里的,你们班有校刊的两个大主编。还记得我的《流石名记》吗?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石与水流,是仁智者的课堂、考场,也是仁智者的讲坛和舞台,是其生之处,亦乃其死之所。智者枕流,枕流为洗耳,洗耳为善闻;仁者漱石,漱石为砺齿,砺齿以敏言。一枕一漱,说易还难。世间之事多如此,易在日常而平常,难在经常而非常。一流一石,且智且仁。世间之人亦如此,智求灵慧须枕流,仁求忍毅须漱石。四中之文人,之文事,之文化,唯须如此。

 

  这个世界不乏聪明人,但缺少真正的智者;这个世界也不乏毅力的人,但缺少真正的仁者。而你们就应该是,可以是,必须是。

 

  大概就“远”在这里吧。

 

  我转身擦黑板,一遍一遍地擦,直到黑板上没有了任何上课和考试的痕迹。我挑了一截最粗实的粉笔,挥笔写道:

 

  “枕清流,漱砾石,且智且仁。达而不纵,穷更岿然,吾心须敬天。——共勉”

 

  顿完最后一笔,我用力转过身,朝着你们说了很平常的一句:“下课!”